【影評】《山河故人》Mountains May Depart 陸版失根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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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01  
賈樟柯最新電影作品《山河故人》是導演嘗試變更聰明的進化之作,檯面上講的是一中國家庭父母子三人從1999年到2025年的四分之一世紀間的變化,卻又時不時地讓有心觀眾感覺到那是整個中國崛起之後的真實內部人際情感關係被縮影在一個家庭的狀況,導演對於祖國的愛與嘆,在《山河故人》內表露無遺。

三段式故事梗概

(第一段)趙濤從飾演一位二十出頭「濤兒」開始,1999年年輕時她有兩位哥兒們/追求者,雖然她心裡明明是傾向較愛出身藍領礦工的梁建軍,但最後終究還是選擇了家中經濟較好的張晉生(張譯飾),當時,張晉生擁有礦工廠,還算是個實業家。


(第二段)沒過幾年之後,梁建軍身體被工廠操壞沒錢看病、失敗歸鄉,歸鄉後發現濤兒已與張晉生離婚了,但至少還是個店的老闆娘,生活看算優渥。只是,濤兒與張晉生所生的兒子Dollar跟著經濟條件更好的爸爸到上海發展當起資本家,濤兒身為母親其實與兒子在一起的時間非常稀少,只有在小孩外公過世的那種特殊期間母子才得以相逢。濤兒留給兒子一把家裡的鑰匙,告訴他「隨時都可以回家」。


(第三段)Dollar隨著父親遠居國外,長大之後(2025年)對於未來與前途感到迷惘,此時遇見了張艾嘉所飾演的中文老師Mia,Dollar對她深感著迷,墜入母子戀般的情網之後,他想起了一個一直在等他回家的模糊母親影像…




山河故人02  

意在言外、處處象徵與符碼的好劇本

故事場景一樣是在賈樟柯的老家山西汾陽、《山河故人》不像是《天註定》講中國各地幾個分開的故事,而是講一家三口如何從聚到離的故事,一樣是段落式,但前面1/3算是鋪陳(《山河故人》片名是在行影45分鐘、兩人生了小孩的第一段結束時才打上)。中段則是留給了母子兩生命中短暫的共處時光描述,葉倩文的《珍重》則是在三段裡面都沒缺席,歌詞中「縱再兩地一生也等你」從愛情變成了親情,女主角年輕時的三角戀情也在後來變成了過去(舊情人)現在(自己)與未來(兒子)的三方相隔。過去,是回不去了,但來者是否可追?

這便是《山河故人》對中國發展的憂心與期盼之處了。

憂心的是,從第三段的故事描述可以知道賈樟柯是悲觀的。2025年的Dollar就是陸版失根的蘭花,他無權決定自己的成長、被栽至了父母以為「比較好的環境」,但父母所有愛子心切的付出與犧牲,都換做了他似是浮萍無著力點的人生問號。而這一切在最終竟都指向了那份徬徨是來自於中國年輕人不能自由作自己之故。

期盼的是,第三段故事裡至少還有一個與Dollar在異地相逢的中文老師Mia出現。Mia是Dollar的心靈導師、是關愛著Dollar的愛人、也是賈樟柯自己本身,若Dollar所代表的是未來中國人角色,那麼這位坐享優渥卻在父母完成拼經濟任務之後的中國人後代的憤怒與渴望,是因為他就只缺一樣東西了:自由。

可以把中國過去乃至未來在邁向發展與進步、達成經濟成就的種種過程影射到一個中國小家庭的形成到瓦解的故事裡面,這巨大的幻化能耐猶如是跟哆啦A夢偷借了格列佛隧道才有可能達成。

賈樟柯《山河故人》對家國社會病徵點明又同時對自由中國能夠發展的溫柔期許、其劇本之強悍,在今年華語片中,也只有在金馬52與之同樣入圍最佳劇本獎、同樣對香港疏離人情社會狀態進行深入診斷的《踏血尋梅》(翁子光)可以與之競爭最佳劇本獎座了。 

至於用德制汽車撞上九曲黃河第九彎的石碑、從三角戀仨在冰河上放煙火漸變成互定終身的兩人冰河上放炸戰最終趙濤一人在橋墩上遇上炸冰河、三人共吃餃子到母子兩人吃餃子到趙濤一人做著餃子,驟然身旁發生墜機事件、喜帖與古牆還在但人事已非的影像畫面、去與抗戰老友聚餐卻死在車站的濤兒老父竟剛好旁邊有和尚感應發現死亡的發生、中國婚喪儀式文奇觀畫面(有人注意到主持人是同一個人嗎?XD)、在2025年的未來聊著2014年的反腐與刑刑等「往事」、娃兒身上帶著老家的key卻老忘記帶外國住家的key、但另一方面卻又已經記不住母親的臉孔以及媽媽所教過的事和給聽過的歌,老父搬到國外都已經快20年卻還學不會英文、其先是追錢後是亮槍的骨子裡不變八股父權態度體現… 片中置入進步中國卻文化殞落的種種刻意符碼,以及透過Mia翻譯而進行的父子對話攤牌談自由的戲碼過於刻意的象徵與呈現… 或許可聊將之當作那是專為給外國人看懂的必要操作就好(要不然那些符號的存在就顯得太刺眼了)。 

趙濤與張艾嘉

趙濤所飾演的母親,從25歲演到50歲,在《山河故人》裡是全劇最靈魂人物,用一個女人對歸屬的對象選擇影射其所象徵中國追服經濟而捨愛情的曖曖勢利心眼(都跟了有錢男人張晉生了、還要使用梁建軍送的髮圈是她心之真正所屬的證明),回頭又在第二段補述這女人的選擇其實無關對錯只是流於時勢所趨(要不然她也不能在多年以後拿著大把鈔票去接濟困頓的舊愛梁建軍了),只是年輕時候的選擇也帶出了後來夫妻離異導致母子分離的命運。一直在家鄉裡等著兒子回家的趙濤所代表著的,是一個深愛家鄉土地、同時也深深理解資本重要性的中國人物寫照,至於她所愛過的兩個男人則是位於勞苦工人與資本商人的天秤兩邊,當初、最後,她選誰都不對。這就是中國當下的文化困境。


山河故人03  

這個角色太重要,太有代表性。趙濤能憑《山河故人》入圍此次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席次裡是理所當然,若今年中港台評審恰巧也愛極電影這份意在言外的指涉,那麼自然會為趙濤所沒有演出來的厚重苦情部分大大加分、讓她拿下影后獎座不是不可能。

然而我的問題是:「但她真的沒有演出來啊!?」

山河故人04  

另外一個趙濤若得獎會嚇到我的原因,是張艾嘉的存在。

張艾嘉的演技在30年前就已經得過兩匹金馬后座的證明,在《山河故人》裡,張姐所飾演的中文老師Mia,對於趙濤兒子Dollar(董子健飾演)而言就是母親的影射,是一份親切溫柔但久違的陌生感。Dollar在異鄉追求的Mia,猶如追尋一份失落多年的母愛。而Mia稱職地展現了華人女性長輩該有的氣質與風韻,就連和年輕人溫存的耳鬢廝磨都自然有情意。張艾嘉在片中只佔了1/3戲段,可要巧笑倩兮有、要淡漠棄婦面孔有、要華人母親般的智者引導氣度也有,這對照於趙濤從25歲演到50歲卻動輒線條完美、一招打天下的一貫微笑臉孔,總覺得這位中國媽媽把1/4世紀的中國成長印記扛重若輕了。

山河故人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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