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那些年,楊德昌……┃小野╳余為彥對談

小野╳余為彥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問世至今已經二十五年,然而提到當時,他們仍往事歷歷在目……談起楊德昌小野細數著三十年前的記憶細節,彷若他們不曾鬧翻;談起楊德昌,余為彥侃侃而談拍片共同奮鬥的過程,彷彿導演還在。他們都說楊德昌其實不善於表達,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相為他說話。說著說著,夜燈亮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03

 

重回牯嶺街(從緣起開始)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二十五週年的今年(2016),中影於十一月推出了4K修復四小時導演版,完整還原楊德昌為此部經典電影所投注的所有心力神髓。《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下簡稱《牯嶺街》)是小野和余為彥接力與楊德昌導演合作的分界片。他們之於楊德昌,擔任著理性角色,楊德昌拍片需要有熟悉的夥伴讓他盡情依賴、提出任性要求,甚至作為他辭不達意時的情緒宣洩出口。拍《恐怖份子》時要扮演理性角色是小野,接下來拍《牯嶺街》時則是余為彥。尤其小野常處於楊德昌與中影的拉扯之間,不像余為彥只要戮力完成與楊導之間的默契就好。1986年《恐怖份子》完成後到1991年《牯嶺街》問世,五年之間,許多故事說不完。

台灣的楊德昌,世界的楊德昌

隨著楊德昌的離開人世,導演與其作品在電影史上的地位不降反昇。《英國廣播公司》(BBC)於今年夏天公佈一份由國際知名電影學者、影評人相關專業人士選出的21世紀百大電影,楊德昌的作品《一一》在名單中高居第8名,是台灣導演排名最高的作品,遠超過第35名李安的《臥虎藏龍》以及侯孝賢第50名的《刺客聶隱娘》。作為評審之一的聞天祥曾說比起大家更想選的《恐怖份子》或《牯嶺街》,《一一》是楊德昌唯一的「21世紀電影」,雖然只能選這部但也足以見得楊德昌是多麼重要的台灣導演了。提及此事,小野不禁感嘆。

小野(以下簡稱野):
侯孝賢於1989年以《悲情城市》在世界三大影展之一的威尼斯擒得金獅獎時,台灣全部媒體以頭條報導熱情對待,就像當初王建民進大聯盟時的風光熱鬧。楊德昌《恐怖份子》雖然後來有拿金馬獎最佳劇情片但並沒有這麼大的國際關注度讓台灣跟著瘋狂,他多少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在這麼有點不得志的狀態之下,他花了五年去完成《牯嶺街》。

余為彥(以下簡稱彥):
其實一開始我們開始籌備的根本不是《牯嶺街》而是《想起了你》和《帶我去吧月光》之類的片,但我們都知道楊導心中最想拍的是《牯嶺街》。期間找了吳倩蓮,後來有些困難就沒勉強去談,過程中甚至還找了飛鷹三姝要合作拍片。總之,後來找到一個美國回台度假的女孩叫Lisa(楊靜怡),楊導才果斷決定不想其他,要拍《牯嶺街》。至於男主角張震早在我們以前拍《暗夜》時就已經演過張國柱的童年角色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01

從劇本開始

野:
每個導演心中都有一些劇本等待被拍。我和楊導兩人常以文字代替語言來溝通,順便構思劇本。當初我很早就與楊導一起寫了《牯嶺街》的劇本初稿(1986),後來決定先拍《恐怖份子》,籌劃至後期即將開拍時,辦公室租好、工作人員都好了,楊德昌卻突然說他想先拍《牯嶺街》。為彥也曉得,楊導就是善變而反覆。不過誰會知道楊德昌《牯嶺街》本只是一部青少年的愛情電影,後來卻拍成不只是青春少年片,更是歷史鉅著了!

彥:
當我看到《牯嶺街》劇本發現有220場戲的時候,認為這應該是兩部片子的長度,預算自然是兩部片的份。可惜當時1990年政經環境動盪,找資金不容易。很多好導演的好劇本就是在資金缺乏之下無法籌拍成功,有時這些劇本可能一等就是要好幾年才能拍成問世,不只楊德昌的片,李安的片子也是這樣。
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種種困境
在資源有限之下,《牯嶺街》為了重現舊時代,從場景到道具與克服設備技術等等過程都是歷經折磨。

彥:
我是篤信「道具就在你身邊」的人,還原舊年代有很多道具是早被淘汰而再也找不到的,例如兩球式的煤球爐與五六〇年代建國中學的訓導處布置,但我們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把道具盡量都找到手,完成了不可能任務。(詳細情節請參考《再見楊德昌》一書)

野:
我較少待片場,但聽說找道具弄場景的辛苦還只是其中一種不可控制的未知,環境的考驗不只如此,還有同步錄音的尷尬,以及面對中製廠潛規則的種種困境。例如說你會很難想像當初已經揚名國際的台灣新電影,其實拍片的方式還是事後配音。

彥:
因為其實片場現場會有很多狀況,從設備簡陋到環境音吵雜、或演員現場聲音表情不夠完美都有可能造成電影變成「假同步」(拍片確實做了同步錄音,但後製剪輯階段時發現聲音不能用,所以再重新配音一次)。楊導與男主角張震就因為後來進錄音室配音而幾乎要到外面大吵一架,只因楊導連聲音演出也要求完美。真的不要看不起事後配音,它可以讓電影變得更好。

野:
另外就是為了重現當年路上會有坦克車經過的小四生活環境,在向隸屬國防部的中國電影製片廠商借坦克車時要準備假劇本(為了拍片順利而另外準備具有「宣揚軍威」意味的劇本在當時是一種常態),還要百般討好中製廠的某些長官,而其中狂卡油的官員不計其數,完全是現在我們在一些中國片可以看見人治官僚場面的樣子。

彥:
我還記得有一次,某中校帶人來片場「看戲」,不但以「蔡琴的先生」貶稱楊導、還出爾反爾嚷嚷「你說要有坦克車就有?沒有!」惹得當時身為製片的我忍不住揍上去,連楊德昌也衝過去抱住我,大聲說:「為彥!坦克我不要了!」
奇妙的是,後來他們跟中製廠要什麼就有什麼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07

演員對一部電影的重要性

對每個導演而言,演員的臉所代表的是電影的面貌,所以非常重要。

野:
《牯嶺街》一片主角是兩個初中小孩,女主角臉和氣質不對或男主角型不對,戲就撐不起來。楊導與我一起撰寫《牯嶺街》劇本初稿之際,劇組便已開始試鏡,一直找不到真的十三歲左右又可以演戲的孩子,後來遂乖乖回去先拍《恐怖份子》。

彥:
直到找到女主角Lisa(楊靜怡)與男主角張震,當下我便感覺到整部片的氣場就出現了。楊德昌幾乎是每部片都會發生電影拍一半換演員的情事,因為角色一旦讓導演感覺不對,戲就白搭了。

野:
吳念真曾有一次拍完楊導的戲準備回去,被告知「楊導把你片中的老婆換了」於是還得重拍一遍。可見得電影要有導演看上眼的演員是多麼不容易。

《牯嶺街》在台灣電影史的重要時刻片段

不只是主角,《牯嶺街》的配角群也為台灣電影史留下了多處預言式彩蛋。

野:
在楊德昌多部電影中,我之所以最喜歡《牯嶺街》,除了電影為了還原六〇年代而到屏東搭建出一條六〇年代的牯嶺街讓我回到兒時之外,更讓台灣電影人都會感動與感觸的,是一百二十位演員中有太多的熟面孔。多數工作人員都在片中身兼二職演上一角。當初賴聲川找了楊德昌去藝術大學教課,所以帶領了許多學生參與《牯嶺街》拍攝。像是《穿牆人》導演鴻鴻在《牯嶺街》中飾演山東腔老師、楊順清導演(《扣扳機》)在片中演出眷村幫一角、扮演張家二姐的是姜秀瓊導演(《寧靜咖啡館之歌》),而《運轉手之戀》導演陳以文在片中是一位萬華市場流氓……就連製片余為彥也有演。

彥:
是的,我同時也擔任片中的警總主任。楊導不只是帶出了導演,片中多位演員亦是當今影視圈的熟面孔,例如飾演父親的張國柱、演媽媽的金燕鈴、二哥張翰、小四同學柯宇綸、陳湘琪和郎祖筠等多位優秀演員。

野:
楊德昌撒下的種子,現在業已枝繁葉茂,豐盛了當下台灣電影圈。如今我回頭看《牯嶺街》就好像是在看台灣電影史的紀錄片一樣,像是看這些熟悉的電影人回到九〇年代一起去拍一部片,看了會泫然感動。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02

藝術電影的市場在國際

作為21世紀百大電影第8的《一一》,也是揚名國際的楊德昌沒有在台放映的一部片子,因其版權賣在國外。楊導電影《牯嶺街》、《獨立時代》、《麻將》以及《一一》的製片余為彥提及台灣新電影低成本高回收的實際營收狀況:

彥:
楊德昌最可怕的一例就是侯孝賢有投資的《青梅竹馬》,當初在台上映,四天下片,大家都以為沒有賺錢,但在《牯嶺街》的時候,有一天侯孝賢打電話給我說「《青梅竹馬》又有錢進來了,我要匯給你們」。五年後,《青梅竹馬》在國際影展上繼續不斷地把錢賺回來。大家都覺得台灣新電影不賺錢,但他們有一個賺錢的地方,就是在全世界的版權販售。慢慢的每年幾萬美元地在累積,其實可以賣好久。像賈璋柯的《三峽好人》也是超低成本拍片致富的例子,在大陸雖只上映三天,但在國際上賣了兩百多個地區播映權,每個收個幾萬美元,非常可觀。

野:
沒錯。詹宏志曾說過「藝術電影的市場在全世界」,你以為在台灣只有賣座一點點,但沒關係,一部1000萬拍出來的片在台灣賣300萬,但光是去日本和法國就可以賣回本了。《恐怖份子》和《戀戀風塵》這兩部拍攝成本500萬的電影,光是賣給德國電視台播映就有1000萬台幣。現在想拍電影的年輕人或許覺得缺乏資源,但二三十年前,像楊德昌或侯孝賢這樣的大師也是用少少的預算拍出了經典電影的,現在和以前比起來都是一樣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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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被傳承下來的楊德昌典範

關於楊導最令人難忘的、該被傳承下來的典範,小野覺得是他「對於創作的挑剔態度」,而余導責認為是「敢作夢的勇氣」。

野:
像我自己跟他合作過這麼久,他離開之後我慢慢想,尤其《牯嶺街》對我的震撼最大。這電影是我們在工作上翻臉的重點關鍵片,現在卻想念他當初的龜毛。有一次聽他抱怨底片光影度沖錯,想要再花數十萬到百萬去重拍。我跟他說:「楊德昌,沒有觀眾會在乎你那邊拍的是灰色還是黑色。」楊德昌回我:「可是我在乎。」事隔多年以後我在大銀幕上面看《牯嶺街》時才看出他所計較的細節究竟是什麼。

彥:
和楊德昌一起拍《牯嶺街》給我最大的啟發就是你必須去相信自己會做出好作品。大部分電影人都有一個必備特質,就是他們並不功利。電影是帶著浪漫與夢境特質的東西,常常為了那東西,大家沒錢也要硬拍。拍到後來你以為即將窮途末路、會掉下地獄,但只要繼續堅持,你可能不是掉下去而是會上升。《牯嶺街》一開拍就不斷超支,我們曾有一次在三週連續沒錢、即將完全斷炊的狀況之下,當天三點半也過了,以為毫無金援可能的時候,當時在金瓜石堅持不撤的我們,突然在四點半收到了張小燕老公彭國華所送過來的支票。其實跟過楊導的魏德聖,就是敢作夢的佼佼者之一。重點就是看你有沒有那個(拍片的)勇氣。

楊德昌

記錄、整理:雀雀
本對談刊載於聯合文學 11月號/2016第385期
編導對談 小野×余為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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