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父人生:菁英女兒與成功父親的後親子交流時光┃影評

當初《顛父人生》坎城影展初登場時,在場刊上拿下破紀錄的3.8分、猶如去年的《刺客聶隱娘》,結果卻沒受到評審所青睞。但幸好這個世界上還有歐洲電影節、以及其他國際電影獎的存在,後來,電影陸續受到各方肯定,這一份口碑延燒至今終於在台灣正式上映。故事講一位退休老父跑去羅馬尼亞探望忙於工作的女兒,女兒太忙了根本無法好好招待父親,但父親竟然使出絕招,死纏爛打如影隨形在側,逼女兒陷入需顧工作與家庭兩頭燒的崩潰邊緣,最後,父女兩人都做出了超限實的瘋狂之舉,完成了一場猶如不可能任務的親子和解樂章。

有些電影必須被電影獎給大力背書肯定,觀眾才能耐著性子去看片並從中漸越得知電影作品本身的高明之處,新導演尤其需要。而德國新銳女導演瑪倫艾德《顛父人生》就是一部值得被大力推薦的電影作品。若說起一般觀眾與德國電影之間最遙遠的距離,首項必是德國人看待一切實事求是的生命態度很難浪漫起來。這項德國電影特質在具有夢境本質的電影面前,成為一片揮之不去的違和分隔結界,干擾著慾望賞片能獲得感觸/感動的受眾。人常說理性與感性很難變成好朋友,但德國這理性的傢伙可愛電影愛得深呢!德國人愛電影就像是《理性與感性》裡理性的達西先生愛著感性的瑪麗安一樣,不離不棄之程度令我另眼相看。當人們說德國柏林影展是三大影展中最硬的影展時,老大他1987年就開始頒發泰迪熊獎(同志電影獎項的最高榮譽),成為對同志電影最友善的A級影展。而這幾年來也總能看到德國國際影壇上不斷推陳出新,每一次都能感覺到這個理性的傢伙又靠近了感性一些,從極端的一鏡到底片《維多莉亞》、德國自揭納粹惡史的《謊言迷宮》《大審判家》、活出生命價值的《九頂假髮的女孩》、將上帝當代人類化的《天神愛光臨》、將數學天才高斯拍出人味的《丈量世界》、德國版本黑天鵝的《雙面誘惑》... … 在特殊的題材上展現出不落俗套的說故事方式,德國電影總帶著點實驗精神意味,久了開始懂他以後,你也就能夠看懂達西先生特有的溫柔。

《顛父人生》也是這樣的一部電影。第一次看他,163分鐘,有點嚇人的影片長度,就算聽說電影再好看,當代觀眾有限的耐心都抵擋不住被片長消磨的興致,何況這電影在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說故事技巧、影像語彙與偶像吸睛元素。但本片從第一個畫面開始就一直偷偷的釋放著大量的資訊與預告,並且每一個生活中看似無心的事件發生都還呼應著故事的結尾,第一次看完電影時或許還會渾然無覺,但觀影後細細思索你將會察覺影片中可以對照出我們的人生。

電影一開始,老爸連應個門收個包裹,都要煞有介事地一人分飾兩角去應付(捉弄?)快遞員工,除了昭示這老頭平常吃飽了太閒之外也暗示著這個角色對待所有人都是無厘頭的個性本質。接下來,一位青少年進場,他來是為了跟身為鋼琴老師的家教男主角「停課」的。小孩長大了,自由意志選擇「不再練琴」,誰能擋他?『我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男主角平和接受了學生的這個決定,也預告著他與女兒之間的故事。學生長大了不來上課,沒關係,女兒翅膀硬了不來探望自己?自己飛去找她總行了吧?!

第三個事件是顛父探望母親也就是女主角的奶奶。一邊告訴老母「孫女要回來了我帶她來找妳吃早餐喔!」另一邊馬上接一場戲女兒說沒空,然後奶孫錯過這輩子最後的相會時光。可惜嗎?人生中太多的遺憾是偶然卻也是必然,年輕而慾望飛翔的靈魂猶如拉長線而易斷的風箏,無法被親情的牽絆喚回。《顛父人生》片頭三場戲都短短的卻深長地交代了整部電影的主題基調,然後,接下來,電影瘋狂給你看。

說是瘋狂,卻是無止境的尷尬。請想像一個親子共處的美好畫面:年幼的女兒猶如公主般被幽默搞笑的爸爸捧在手掌心上,天天教她彈琴唱歌,每天不按牌理出牌於是練就出了女孩擁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領、機智的反應。而這個女兒長大以後成為社會菁英人中龍鳳,忙於事業時卻被老爸用老招糾纏逗弄,而且還是在上司下屬與同事甚至朋友面前!長大了的女兒,看著過時而幼稚的老父,理智該不該斷線?

戮拼事業的女強人,VS打死不退的蟑螂父,兩個人都不願摸摸鼻子配合對方內心真正的要求(女兒希望爸爸走人而爸爸希望女兒多多陪我),在劇中的僵持了許久並如滾雪球一般搞出越發不可思議的職場事件,事件乍看之下或許荒謬,但再荒謬都比不過這份被女兒視若首要的職務在片尾時變成輕易被拋棄的工作(如果這麼輕易就能不要那份工作,那麼她又是為何連歸鄉與家人團聚時都要忙於電話聯繫工作而無法和家人好好相處、又是為何不能抽空去見奶奶一面呢?),或許這就是當代人(或說古今中外人類在文明世界裡)的生命共同經驗:親情比工作重要,但我們總都得在失去以後才曉得。不只是父母忙於工作時錯過孩子成長時光是如此、就連子女忙於工作時錯過了長輩凋零需陪的時光亦如是。

163分鐘的《顛父人生》是一場漫長的親情疏遠必然過程,電影不用演出來你也會知道女主角想必是接受過父母很棒的栽培與教育,但優秀的她也只能在異國高就,且再棒的爸爸都無法滿足孩子的內心需求猶如Whitney Houston 的那首 Greatest Love Of All,每個人在人間都勢必會活得像是一座孤島,有禮貌的女兒被父親在尷尬場合上逼唱出一首Greatest Love Of All詮釋出了這個角色的多年養成的優秀與積鬱甚深的發洩,成為本片的第一波高潮的歌唱,也說明了愛本身在經過有效期限之後再強求就變質的複雜味道。而這首歌也預告了劇尾的告別。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怪,老爸就算親耳聽見女兒抱怨自己,也無法從此一走了之;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怪,身為歐洲人就算知道全球化與城鄉差距產生了更資本的世道也無法堅持不涉入其中(父親阻止不了女兒公司所做的「開除在地員工」的工作);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怪,面對工作上的無愛伙伴可以裸體以對輸誠但面對愛人與親人卻怎樣也卸不下衣裳甚至必須要全身毛武裝才能示愛,無愛的坦承與深愛的難言成為了對比,成為了親子間相處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第二波高潮。

幸福女兒與成功父親的後親子交流時光,是《顛父人生》裡菁英女兒與荒唐父親的親子突襲攻防,是從被找碴的工作生活中榨出來的珍貴生命經驗,卻也是強求得緊才可能擁有的親密,但這份親密的代價,又有多少人能負擔它?

很少電影能夠這樣,二刷三刷之後每次都比上一次看的時候更好看,我相信這是經典電影必備的特質之一,而《顛父人生》就是這樣的一部電影。

導演:瑪倫艾德 Maren Ade
編劇:瑪倫艾德 Maren Ade
演員:
彼得西摩尼謝克 Peter Simonischek
桑德拉惠勒 Sandra Huller
露西羅素 Lucy Russell
弗拉德伊凡諾夫 Vlad Iva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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